赤腳不是自閉症的療法;真正重要的是感官自主與可調整的環境

「Barefoot Autism」把兩個看似不相干的詞放在一起:赤腳,以及自閉。它適合作為一個探索性的提問,卻不應被誤認為正式診斷名稱或已獲證實的治療方法。值得追問的不是「赤腳能不能改善自閉症」,而是:當身體直接接觸地面,感官經驗如何改變?一個人能否選擇自己想接收的刺激?環境又如何讓不同身體都能安全、自在地移動?

由此可以把 赤腳、自閉症、神經多樣性、具身認知、內感受、感官過載 與 通用設計 連成一條線索:身體不是被放進環境裡的物件,而是持續透過感官與環境互相調節的生命。赤腳只是其中一種接觸環境的方式;真正的核心是感官自主。

一、自閉經驗不只關於社交,也關於身體如何感受世界

談到自閉症,公共討論常聚焦於社交溝通、語言或重複行為,卻容易忽略感官經驗如何形塑日常生活。自閉者可能對聲音、光線、觸覺、氣味、溫度、味道與身體內部訊號呈現不同反應:有些刺激特別強烈,有些訊號不容易被察覺,也有人會主動尋找特定感官刺激。這些反應並非單一方向,更不能用「敏感」概括所有人的經驗。

MacLennan、O’Brien 與 Tavassoli 的研究透過 49 位自閉成人的問卷,整理出感官反應的多種型態,並指出感官經驗牽涉到結果、控制、容忍與管理,以及他人的角色。換句話說,同一種觸感可能令人愉悅,也可能在疲累、焦慮或缺乏選擇時變得難以承受。感官經驗不是刺激本身的固定屬性,而是身體狀態、情境與控制感交織的結果。

這也提醒我們,不應把所有自閉者想像成需要減少刺激的人。有些人需要降低刺激,有些人需要增加可預期、可選擇的刺激,也有人會在不同時間於兩者之間變化。理解這種差異,需要結合 感官人類學、現象學 與 自閉症的社會文化面向,並讓自閉者自己的敘述成為知識的一部分。

二、腳底是身體與地面交換訊息的介面

腳底不是單純承受體重的墊子。足底皮膚的觸覺訊息,以及足部與下肢肌肉所提供的感覺訊息,會參與姿勢控制與身體對地面、位置和動作的判斷。當鞋底較厚、地面較柔軟或表面紋理不同,身體接收的觸覺線索也可能隨之改變。

赤腳行走會讓足底更直接接觸地面的溫度、粗細、硬度、濕度與微小起伏。對某些人而言,這可能增加探索環境的細節,形成有趣、穩定或令人愉悅的感官回饋;對另一些人而言,同樣的砂粒、草刺、濕黏感、地面溫差或不可預測的觸感,可能帶來不舒服甚至疼痛。赤腳因此不是一種普遍較好的感官狀態,而是一種刺激條件不同的選擇。

此處可以連結 身體圖式、本體感覺 與 可供性。身體圖式是身體在行動中對自身位置與能力的實作性組織;本體感覺涉及肌肉、肌腱與關節等訊息;可供性則指環境對特定身體所提供的行動可能。腳底觸覺並不等同於本體感覺,但兩者都參與人如何感知地面、維持平衡與安排步伐。

足底感覺的回顧研究支持其在姿勢控制中的重要性;不過,這只能說明腳底感覺是身體感覺系統的一部分,不能直接推論赤腳會改善自閉症的感官調節、社交能力或整體生活功能。從一般人群或其他臨床族群得到的足部研究,也不能未經驗證便套用到所有自閉者身上。

三、行走是感官、注意力與環境共同完成的行動

行走看似自動化,實際上需要視覺、觸覺、本體感覺、注意力與動作控制不斷協調。2024 年一項小型研究比較 21 位自閉成人與 21 位非自閉成人,在不同地面、光線與注意力任務下的步態表現。研究發現,地面與光線條件會影響步行表現,而部分地面與注意力條件下也觀察到群體差異。研究者因此提出,感覺動作訊息與注意力可能參與自閉成人步態差異的形成。

這項研究的樣本數不大,參與者也只涵蓋特定語言與認知條件,不能代表整個自閉群體;它更沒有測試赤腳是否具有治療效果。但它提供一個有用的方向:行走表現不應被簡化成個人的缺陷,地板材質、照明、注意力負荷與環境複雜度,都可能改變行動經驗。

因此,當一個人走得慢、避開某些路面、需要停下來,或選擇穿鞋而不赤腳,這些行動不必立即被視為需要矯正的偏差。它們也可能是身體正在回應地面、聲音、光線、人群與不確定性的方式。感官整合、自我調節 與 喚醒程度,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些互動,但不應被拿來要求每個人適應同一套環境。

四、公共空間是否友善,取決於可預測、可調整與能恢復

一項以 24 位自閉成人為參與者的公共空間研究,指出超市、餐飲場所、街道商圈、大眾運輸與醫療空間,常被經驗為感官負擔較高的場所;戶外空間、博物館及部分文化娛樂場域則較常被提及為相對友善的環境。研究歸納出六個彼此交織的面向:感官景觀、空間、可預測性、他人的理解、環境調整,以及離開刺激後的恢復空間。

這些發現讓「赤腳」的問題擴大成「誰能決定身體如何接觸環境」。一段步道是否有陰影、路面是否連續、是否能事先知道路線、沿途有沒有休息處、能否暫時離開人群,都會影響一個人是否能自在移動。2025 年一項英國青年成人步行行為先導研究,也觀察到自閉青年較少為休閒與社交目的步行前往附近地點;作者指出,感官敏感、社交與環境不可預測性可能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因素。這是小型先導研究,不能用來概括所有自閉者,卻提醒都市步行環境與社會參與之間值得被一起考慮。

從 障礙的社會模式 來看,障礙並非只存在於個人身體,也可能由不友善的空間、制度與社會期待共同形成。若公共空間只有一種速度、一種感官強度、一種溝通方式,或不允許人停留、退出與調整,那麼問題不只是某個人「不夠適應」,也在於環境把選擇拿走了。

五、從赤腳練習走向感官自主,而不是建立新的標準

赤腳可以是一種自我探索:留意地面冷熱、粗細、濕度與坡度,觀察腳掌、腳趾、膝髖與呼吸如何協調,也留意自己何時覺得舒適、何時開始疲勞或過載。然而,這種練習必須由當事人的意願與感受決定,而不是把赤腳變成新的健康規範,更不能成為要求自閉者忍受不適的感官暴露作業。

若有人想自行探索,可以把問題放在選擇與回饋,而不是成果:

  • 哪一種地面觸感讓自己感到舒服、好奇或安心?哪一種會令人緊繃、分心或疼痛?
  • 當聲音、光線、人群與溫度同時增加時,足底觸感會變得更難承受嗎?
  • 自己能否自由穿鞋、脫鞋、停下、改道或結束?路線是否熟悉,是否有休息與恢復的空間?
  • 行走之後,身體是比較安定、清醒,還是更疲累、更過度刺激?不同日子是否有不同答案?

安全與可退出性同樣重要。路面可能有尖銳物、過熱或過冷的表面、污染物與感染風險;足部感覺較不敏銳、皮膚受傷或有其他健康疑慮的人,更應審慎評估。穿鞋不是退步,赤腳也不是進步;合適的選擇,是當事人可以依地面、天候、身體狀態與偏好自由調整。

六、真正的共融,是讓不同身體都保有選擇

把 赤腳 與 自閉症 放在一起,最有價值的不是創造一種新的療法,而是看見身體與世界之間細緻的互動。對某些人來說,赤腳可能增加感官資訊;對另一些人來說,鞋襪可能提供保護、穩定與可預測性。兩者都合理。感官差異不應被浪漫化,也不應自動被當成缺陷;關鍵在於當事人是否有能力理解自己的需要、表達偏好,並獲得相應的支持。

因此,這個主題最後會從個人足底回到公共生活:設計更多可選擇的路面與移動方式,提供清楚資訊、安靜區域、可調整的照明、休息點與容易離開的動線;在活動和服務中允許鞋襪、輔具、停頓與不同的參與節奏;並把自閉者視為環境設計與知識生產的共同參與者。這與 通用設計、自主、文化謙遜、互助 及 非暴力溝通 相互呼應。

赤腳不是自閉症的解方。它提醒我們:每個身體都透過感官與環境相遇,而一個友善的世界,不要求所有人感受相同、走得相同;它讓每個人都能調整刺激、選擇路徑,並在需要時安全地停下來。

延伸閱讀與研究

  1. Sibeoni, J. et al. (2022). The sensory experiences of autistic people: A metasynthesis. Autism, 26(5), 1032–1045. 從自閉者的第一人稱質性研究,整理身體、情緒、人際與社會層次交織的感官經驗。
  2. MacLennan, K., O’Brien, S., & Tavassoli, T. (2022). In Our Own Words: The Complex Sensory Experiences of Autistic Adults. Journal of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orders, 52, 3061–3075. 呈現過度反應、反應不足與感官尋求,以及控制感與他人支持的重要性。
  3. MacLennan, K. et al. (2023). “It Is a Big Spider Web of Things”: Sensory Experiences of Autistic Adults in Public Spaces. Autism in Adulthood, 5(4), 411–422. 從自閉成人的參與式研究理解公共空間何時造成障礙、何時提供支持。
  4. The sensory role of the sole of the foot: Review and update on clinical perspectives (2020). 回顧足底觸覺與肌肉感覺訊息在姿勢控制中的作用;不是自閉症或赤腳治療研究。
  5. The effects of plantar surface stimulation on neuromuscular responses during standing balance and gait in healthy and clinical populations: A systematic review (2025). 系統性回顧指出足底刺激對站立平衡的證據有限,對步態的證據較為中等,且結果受族群、刺激位置與任務複雜度影響。
  6. Attention and Sensory Integration for Gait in Young Adults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(2024). 小型研究檢視地面、光線與注意力任務如何影響自閉成人步態;並未研究赤腳介入。
  7. Davoodian, N. & Hamilton, A. (2025). Young autistic adults’ active travel (walking) behaviours mirror those of older adults: a pilot study. 以英國青年成人為對象的先導研究,討論自閉青年步行與都市環境的關係。
  8. Sensory stimuli in the built environment for autistic people: A scoping review (2026). 範疇回顧納入 77 項研究,整理建築環境的多感官因素與感官共融設計方向。

概念索引

赤腳 · 自閉症 · 神經多樣性 · 感官過載 · 感官人類學 · 具身認知 · 身體圖式 · 內感受 · 本體感覺 · 可供性 · 自我調節 · 障礙的社會模式 · 通用設計 · 自主